(六)
清晨。
一辆白色宝马。
车前,架着一个黄色的花圈。车内,胡东的母亲哭成了泪人儿,白发人送黑发人,情景凄凉,胡东的哥哥安慰着妈妈,胡东的侄子抱着胡东的照片。
宝马车后,是一辆披麻带孝的面包车,两车正去医院太平间停尸房起灵准备出殡。后面还有几辆大轿子车,车内是胡东生前的亲朋好友,从车内不时传出哭泣声。
“妈妈!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要是哭坏了身体,弟弟在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心的……”胡东的哥哥给母亲递上一块手帕。
胡东的母亲擦了擦眼泪,向车窗外望去,突然发现马路边站着一个人有点儿像儿子胡东,胡东的母亲赶快摇下车窗,想看个究竟,然后她像被电击了一下一样从头麻到了脚——她看见儿子胡东正站在路边呆呆地望着灵车。
* *****
康丽芝昨晚吃过西餐后,百无聊赖,住进了宾馆。
早晨刚出宾馆,就看见马路上驶来一队出殡的灵车。常言道,出门遇见丧,有喜。今天有什么喜事呢?
康丽芝正呆望着,突然见宝马车停下,从车里跳出一个老太婆,大喊:“胡东!东儿!东儿……”
康丽芝用了零点零零一秒就反应出了是怎么回事?妈呀!这是胡东出殡的灵车!这也太他妈……尴尬了!
康丽芝转身就跑。
瞬间消失在一个拐角。
“东儿!东儿!你还活着吗?是你吗……”
胡东的母亲冲向路边,大声呼喊着。
“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回来……”
胡东的哥哥并没看见什么,以为妈妈伤心过度,产生了幻觉,追了上去,硬把妈妈拽回。
“我看见你弟弟了,我看见你弟弟了,”胡东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喊,“你弟弟他没死……”
胡东的哥哥把母亲拽回车上,说:“不可能,弟弟他死了,你不可能看见弟弟!妈妈!弟弟他在医院太平间里,我们现在要去接他,马上就到了,不信待会儿你就相信了。”
* *****
出殡的车一到医院,胡东的母亲就第一个冲向太平间停尸房,老太婆对自己刚才看见儿子深信不疑。
“我儿子胡东呢?”胡东的母亲见太平间看守人迎来,劈头就问。
“你们是胡东的家人吧?我接到你们今天出殡的通知,一直等着你们呢。”看守人把抬尸体的人往太平间里迎,“胡东的遗体在十六号冰柜里。”
胡东的母亲一马当先冲到了十六号存尸冰柜前,“哗”地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我儿子呢?”胡东的母亲指着冰柜厉声问。
“啊!”看守人惊得大叫一声,“尸……尸体呢?”
胡东的哥哥一把将看守人揪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吼道:“我弟弟的遗体呢?限你三分钟让我弟弟的遗体出现,不然我把你关进冰柜里,永远别想出来!”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胡东不是放在十六号冰柜里?看守人“哗啦哗啦”把所有的存尸冰柜拉开,说:“大哥!你来认认,看别的冰柜里有没有你弟弟?”
胡东的哥哥看一个摇摇头,看一个摇摇头。
其中有一具男性尸体似乎有点儿像弟弟,胡东的哥哥正想俯下身看个仔细时,看守人一把将那尸体抱出了冰柜,立起,说:“大哥!这样看的清楚,是不是你弟弟?”
胡东的哥哥又摇摇头。
尽管看守人服务态度热情,但丢了亲人的尸体终究难以原谅,胡东的哥哥说:“我们的出殡队伍正在门口等着,如果你找不到我弟弟的遗体,你要负全部责任,除了刑事责任,还要赔偿我们的经济损失与精神损失。”
看守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年前,一具尸体莫名其妙地丢了一颗眼珠,尸体家人不愿意,把他告上了法庭,他给人家赔了三万六,这次丢了一具尸体,天!还不赔三十六万?
“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胡东的妈妈突然大笑着说,“我儿子一定是没死,醒过来后从太平间跑掉了!”
“对啊,”看守人也乐了,从地上跳了起来,“我一晚上都没离开太平间,不可能有人盗走尸体,也许……也许医生诊断错了,你儿子根本就没死,醒来后偷偷跑掉了。报纸上就曾经报道过这种事。”
“是哪个混帐医生鉴定我儿子死了?”胡东的妈妈咬牙切齿地说,“我们找他去!”
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一个医生办公室。
胡东的妈妈冲着医生吼:“你个混球医生!我儿子胡东就没死,你却鉴定他死了,不然他怎么突然从太平间里消失了?”
医生反对着她吼:“你儿子的脑袋都被撞扁了,脑血流光,脑浆流尽,殡仪馆的美容师说给他化妆时不得不用海棉塞进他的脑袋才把脑袋撑圆,他怎么还能活过来?我一生共做过三百六十起死亡鉴定,我说谁死了,谁就死定了,从来没有发生过死而复生的医学事故,请你尊重我的医术与智慧!”
* *****
康丽芝一口气跑了三百米,转身见那老太婆没有追上来,才停下。好险!差一点儿闹个大笑话!
好了,危险过去了,现在该做正事了。
康丽芝走进一家超市,用昨晚借来还剩下的钱买了一大包物品:有爸爸喜欢的烟酒,有妈妈喜欢的食品饮料。
康丽芝打的来到了家门口。
敲门。
爸爸开了门,问:“你是……”
“我是康丽芝过去在保险公司工作时的一个朋友……胡东!我是在不久前才听说丽芝去年遇害了,想来看望一下二老。”康丽芝说。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就叫胡东吧。
女儿过去确实在保险公司干过,应该不会有错,爸爸把眼前这个脸上涂脂抹粉的小伙子让进了家门。
听说是女儿的朋友来了,妈妈又哭了起来。
康丽芝心如刀绞,把妈妈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说:“阿姨!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每天这样在哭泣中度日啊?如果丽芝在九泉之下知道她妈妈这个样子,怎么瞑目呢?”
“小胡!”妈妈哭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走了,我们老两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阿姨!”康丽芝说,“你今年才三十九岁,可以再要个孩子啊?丽芝出了事,政策应该允许的。”
康丽芝心想自己已经死了,应该鼓励母亲再生一个,这样子自己也能在阴间瞑目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年三十九岁?”妈妈惊讶地问。
康丽芝眼珠子转了转,说:“阿姨!实不相瞒,我是康丽芝的初恋情人。”
“丽芝的初恋情人?”妈妈疑惑地盯着眼前这个突然造访的小伙子问,“我听丽芝说过她的初恋情人是上初中时一个姓韩的同学啊?怎么从来没听过说起你?”
“噢!我也听丽芝说过那姓韩的同学,”康丽芝说,“那只能算男女同学间的一种蒙蒙胧胧的关系,而我才算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情人。叔叔!阿姨!丽芝在世时常常给我说起你们,我连叔叔喜欢抽什么烟喜欢喝什么酒都知道,还有阿姨,你喜欢吃雪饼喜欢喝菠萝味的澄汁是不是?”
康丽芝从一个大包里掏出孝敬爸妈的物品,爸爸妈妈见这小伙子连自己的喜好都知道,确信了这小伙子就是女儿生前的初恋情人。女儿家嘛,只要没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不一定会把初恋情人的姓名告诉给父母。
“多好的小伙子啊!”妈妈摸着眼前这小伙子的脸说,“丽芝真是瞎了眼,这么好的小伙子不谈了,去跟那有妇之夫潘仁菘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妈妈说到“潘仁菘”三个字时,咬牙切齿,眼睛里冒出了火。
客厅里电视一直开着,正在播放“每周一法”节目,记者正现场采访一位母亲,那母亲居然是胡东的母亲,正捧着胡东的遗像,激愤地向记者诉说着:“……我们今天早晨准备去太平间接出儿子的尸体出殡,半路上我看见了儿子,去太平间儿子的尸体果然没见了,现在太平间看守人说我儿子可能没死跑掉了,
客厅里电视一直开着,正在播放“每周一法”节目,记者正现场采访一位母亲,那母亲居然是胡东的母亲,正捧着胡东的遗像,激愤地向记者诉说着:“……我们今天早晨准备去太平间接出儿子的尸体出殡,半路上我看见了儿子,去太平间儿子的尸体果然没见了,现在太平间看守人说我儿子可能没死跑掉了,而鉴定我儿子死亡的医生却说我儿子肯定死了,我儿子到底活着还是死了,他在哪儿?谁给我个说法?你们记者要给我主持公道啊……”
“叔叔!我听说丽芝是被人谋杀的,能不能把电视关了,我想听阿姨讲讲?”康丽芝生怕爸爸认出电视里胡东妈妈抱的胡东遗像就是现在的自己,急忙说。
爸爸关掉了电视。
康丽芝长舒了一口气。